借款人以车辆作为抵押物向公司申请贷款

  2017年春节刚过,从原来工作了15年的公司辞职后,年近不惑的我开始广投简历。简历大多石沉大海,最后总算收到一家名为“XX信息咨询公司”的面试通知,行政主任职位,看要求与我此前的财务和人事经历相符。

  面试当天,我提前半小时到,坐在一楼业务部办公室里等候。不多一会儿,便听见旁边几个五六十岁的阿姨在大声谈论着工资、提成和客户的事情。其中一个说:“我这个月能开四五万呢!我闺女和儿子的钱这个月都放进来了,我最相信公司,最相信咱们林总。”

  这个邱姨大约60多岁,打扮入时,金色玫瑰花发簪挽起的发髻,小巧别致,看起来和普通的老人不太一样。

  我正在想这个年龄的阿姨是如何月入四五万的时候,一位长发美女喊我去贵宾室。她简单给我介绍了一下行政主任的职责——主要是“负责协调总部办公室和集团各个分部”,以及“实体产业之间的协调沟通”,需要懂财务、行政、人事。

  此前招聘信息上显示,这是一家实体企业,而刚才那几位阿姨却在此谈高额提成,我不免狐疑,便请她介绍一下集团的具体产业。她指着电视里循环播放的宣传片说:“咱们集团旗下有渔业捕捞公司、仓储库和汽车城。老板个人名下还有农场,写字楼集团将来会大有发展。视频里现在播放的这些,都是集团的实体产业。”

  “咱们是总部,主要做汽车抵押和质押”接下来,她说了一堆专业术语,临近谈话结束,她说:“我觉得你的各方面条件都不错,我会尽快给你消息。”

  第二天一早,我就收到了复试邀请,下午2点半我准时来到公司,前台小姐告知:林董事长在开会,稍等一下。

  楼下忽然传出一阵响亮的口号声,我寻声过去,发现有一层地下室,我站在楼梯口,听到一个浦河乡下口音的男人在讲话:“是让你们来喊口号的吗?这个月的业绩做到这样,你们还有脸吗?活动做了那么多,理财进了多钱?这个月业绩不达标,下个月活动都给我停了,光白吃白喝了,业绩呢?”

  几分钟后,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林总说得对,公司运营是需要成本的。大家劲儿往一处使,公司不会不好的。咱们都相信林总,相信公司,家里有钱就往这儿拿,存银行也是存,利息还低,何苦让肥水流外人田,是不是啊?”

  很快,这些声音消失了。临近5点半,我才被领着进了董事长室——原来,刚才那位浦河口音的男人就是要面试我的林总,他中等个子,穿着也不讲究,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,看起来像是个正直朴实干实事的人。他只问了我几个基础问题,便让我回家等消息。次日中午,人事便通知我入职,基本工资5500元,缴纳五险一金。

  薪资虽是比以前少了点,但工作离家近还双休,兴奋之情冲淡了我之前的那一点质疑和顾虑。

  入职第一天,林总说,在我来之前,公司没有行政主任这个岗位,具体的工作让我自己摸索着做。

  我一直纳闷他为什么就凭那个潦草的面试就选定了我——后来,那个管人事的姑娘说,林总用人有个不成文的要求,属相不合的人不用,属相合的人会优先录用——我恰好属于后者。

  抵达农场,推开大门,果然如视频中看到的一样,偌大的仿古式庭院,恍若世外桃源。紧随我们之后,3辆大巴车也停到了门外,一帮老人下车后看到这番美景,无不兴高采烈。我今天在这里的任务就是充当服务员——端茶递水,分发水果,把这些老人照顾好。

  大厅里的屏幕正播放着宣传片,台下,一个曼妙身影穿梭于圆桌之间,有人喊:“邱姨,这边有人找!”——我心说,难怪这个身影有点熟悉——邱姨从我身边飘过,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回荡在空气里。

  活动开始,主持人先是用宣传片讲解公司的实体产业及发展前景,随后便进入抽奖环节:“今天预签单成为公司客户的,不但现场抽奖,以后随时可以来农场吃饭,这是公司给咱们贵宾的福利,机会难得,大家动起来”

  “大家赶紧动起来,这多好的机会啊!签单除了高利息,还能抽奖呢,以后咱吃喝玩乐都免费了!跟着XX(公司的名字)走,吃喝全都有!公司特别有实力,老板人也可好了,你们见了就知道了,俺们家闺女儿子钱都在公司做理财,这样的好公司、好老板,咱们还等啥啊?”坐在前排的邱姨,声音温柔,却极为有煽动力。

  不一会儿,主持人宣布统计结果,14桌客人,现场预签单300多万。其中,邱姨带来的新客户,签单量占总数的一半多。

  我当时对所谓的汽车抵押和质押签单业务还不是很清楚,但我想,即便要投资,起码得先看看车才能投资吧?真没想到,连我这个公司员工都还没看到车子在哪,主持人用三寸不烂之舌,就能让这帮老人慷慨解囊。

  在我擦汗的当儿,老人们已经开始享用起了午餐,保鲜盒、塑料袋以及久未见过的铝饭盒纷纷登场。我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极大的、“白吃白拿,赚到便宜”的满足感。

  转眼间,我进入公司已经快一个月,大概了解公司做车辆抵押和质押的业务模式:左手边吸引想获得高投资回报的人群来给公司投资,右手边寻找需要资金的借款人;然后,借款人以车辆作为抵押物向公司申请贷款,公司把他们的车辆质押给投资人,再拿投资人的钱向借款人放贷——公司作为对缝儿的“中介”,赚取放贷利息扣除给投资人利息之后的差额。

  这种模式,使得公司需要大批的“理财业务员”和“理财代理人”。邱姨的“职务”就是理财代理人——这是公司的一种兼职岗位,专门针对时间不固定的人或者是有大把时间的老年人设置的。这样的“代理人”,公司有几十个,根据他们拉到的客户投资额,提成从2%到8%不等。

  邱姨出现在公司里的时间不固定,但只要出现就是焦点。公司月度总结会那天,或许是早知道有好消息,邱姨打扮得极为娇俏。当主持人念到:“本月的销售冠军是”大家齐刷刷看向邱姨——结果,不负众望,“邱姨,入账业绩523万,年化业绩270万。”

  邱姨款款走上台,声情并茂地说:“我能得销冠,特别荣幸,但也没什么窍门。我相信,只要充分挖掘身边的资源,把咱公司的实力如实地讲给他们,你们在座的都能得销冠”

  回到办公室,我发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。询问邻桌,说被财务熊姐拿走了,她说租住在公司附近的林总刚才说要用电脑,公司里都是台式机,便拿了我的。

  过了两分钟,前台喊我接电话,我拿起话筒,那头传来了熊姐的声音:“把你电脑密码告诉我!”

  半小时后,当熊姐黑着脸把电脑放回我桌上时,我忍不住说了句:“以后用电脑,请先跟我打个招呼。”

  我说完,只听“咣”的一声,鼠标贴着我左胳膊砸在办公室桌上。我还没明白什么情况,熊姐就疯了一样,一边把办公用品往我身上摔,一边破口大骂。我被吓懵了,人事姑娘见状赶紧过来劝架。

  我气得浑身发抖,简单收拾了下东西,就在微信上给林总发去了辞职的信息——我知道我得罪不起熊姐,她7、8年前就进公司了,是跟林总一起打江山的人。

  没想到,林总立即回复我:“朱姐,先别说辞职,我来处理!”旋即让我次日去中州营业部聊聊。

  第二天到了中州营业部,我只当是来告别,没想到见面后,林总先是替熊姐给我道了歉,随后说,就把我安排在这里,还是做原来的工作:“朱姐,我看你也是干事儿的人。我给你单独弄一间办公室,有事就给我打电话。你先待一个月,过后,要是你实在不想干了,我再想办法。公司的情况你也看见了,这一个月,你就当是帮帮我。”

  跟总部比,中州的氛围让人愉悦,我和同事们相处得很好。我曾经质疑的、看不到的抵押车辆,也在中州经理的手机上看到了照片。于是,对公司的业务也开始认同起来。

  一场场宣传培训后,身边的同事都往公司里投了钱,有些人甚至刷信用卡做了投资,都拿到了很高的投资回报。同事小郭用自己的零花钱投资了1万元,12%的年息,当时就拿到了200元的提成,3个月后又收到了300元的季度利息,她高兴地买了个大榴莲庆祝。

  渐渐地,我也有些按捺不住了。一开始,我偷偷背着家人,拿2万元试水了公司3个月的短期产品,当时就领到了400元提成。我心想,理财到期后领到600元利息,就把本金拿回来。

  3个月后,利息按期到账了,利率远超银行许多倍,我很欣喜,又不想赎回本金了,心里盘算着:要不再做3个月的?再一对比,半年和一年的理财产品利率更高,便又偷偷地把自己卡里的另外8万元,也全部投到了公司的长期产品里。想着一天的利息就够零花钱了,我心里美滋滋的。

  眼见公司搞得风生水起,我忍不住把这好事告诉了家里人:“这个利息太合适了,关键是有车做质押,就算公司还不上钱,咱还有车,况且还有那么多实体产业支撑着。我在那儿上班,天天还能看见,绝对赔不了,不投实在是亏了。”

  父亲听我这么一说,也同意试试。得到了家人支持后,我如鱼得水,在入职5个月的时候,又投了10万元,成为了名副其实的“尊贵级客户”。

  因为兼具了客户身份,工作日,我可以像其他投了钱的员工一样,带着自己的家人,名正言顺地享受农场的贵宾待遇,有吃有喝有玩有礼品拿。我觉得天下好事都让我占了,更庆幸自己当初没离开。

  来公司理财的人,以老年人居多,其中不乏事业有成的民企老板,也有退休教师、工程师,也遇到过残疾人。他们刚来的时候,可能还有些抵触心理,慢慢地,对公司有所了解并享用了几次免费午餐之后,就开始对我们的理财业务员有了信任感。在成功组织了两次草莓采摘活动后,理财经理吴小姐就被几位客户认作了干女儿。干爹干妈们非常放心地把钱存到了公司,还把自己的熟人拉到公司来享用免费午餐——这样,他们不但能赚朋友的人情,也能从干女儿这得到一份厚礼。

  因为充分挖掘了干爹干妈们的潜力,吴小姐连续3个月蝉联中州“销冠”,动辄每月5、6万的工资——当然,她也得拿些钱出去送礼,请自己手下的业务员吃饭。工资仍维持原状的我不免有些心动,想转岗,但被父亲阻拦了下来。

  半年后,公司开发了线上平台。林总在会上说:“公司拥有价格极低的二手车购入渠道,所以这个平台的预期利率将高达20%到35%。”这个数字,让我们这些内部人员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——我成了公司里第一批在线万元赚到了“开门红利”。我甚至为自己的机智勇敢喜不自禁。

  不久后,有个年轻女孩来到中州营业部,进门直接找经理,说自己“带着百万元级别的诚意”来投资,条件是——在两天后入职,当月转正。中州经理当场拍板,我几乎惊掉了下巴。

  两天后,这个叫闫芳芳的女孩成为了我的新同事,她的110万如约入账——这种带资打工的方式,使中州经理在公司高层会议上成为全体管理层学习的榜样。而闫芳芳也在1个月后入职、转正、成为“销冠”,拿了几万元的工资。她说,自己“人生达到了巅峰”。

  这种成就感让她热情高涨,第二个月,她又拉来不少亲朋做客户,蝉联“销冠”。但这之后,她从公司消失了。我一问才知,她拿着“业绩”直接去找了林总,两人达成交易:只要她的存款还在公司,人就不需要再来上班了,但她仍然属于公司员工,工资保险福利照发不误。

  此时,我也前后往公司里投了23万,收到了8000多的利息——这些利息也都放在产品里了。我发现自己愈发离不开公司了,而且还会有种自豪感,觉得来这里工作,真是人生正确的选择之一,公司定期组织客户吃饭搞活动,有时一天三四场,我也不觉得累。

  家人也替我的选择开心,我的姑姑和老叔也分别在公司各投资了1万元。我还想发展下周围的亲朋好友,但都被父亲以“有风险”阻止了。

  这是公司新设立的部门,负责汽车对外租赁业务。在这里,我才知道原来公司有这么多豪车——劳斯莱斯、雷克萨斯、沃尔沃十几辆车都停放在大厅。看到这些车,我和来访的客户感觉就像吃足了定心丸。

  8月初,新闻里陆续报道全国范围理财平台“爆雷”,家人说,要不把钱拿出来吧?我正犹豫,一个周末晚上,林总召集全体员工开会,会上,他针对最近的新闻,对比重申了公司的大好发展前景:“其他的理财公司都倒了才好,正好也借机弄死那些骗子公司,让老百姓看看咱们的实力,我们好干事赚钱”这一席话让我们更加有了底气,会后,我把本来要赎回的钱,又重新投到了新的平台项目上。

  没多久,听说熊姐离职回了黑河老家,我不以为意,还在想:我应该感谢她,没有她的撒泼骂街,我就调不来中州,更不能在理财上稳赚一把。

  国庆长假过后上班第一天,没有任何通知,各分部经理突然紧急集合,自发来到汽车租赁部林总办公室。散会后,几个分部经理集中在我办公室,看神态不太对劲。

  我悄悄地问中州经理发生了什么,他说:“公司从9月下旬开始就兑付不上了,利息都付不了。老板到现在都不说实话,应该是资金链断了,公司完了。”

  “就是啊,死也得让我们死得明白吧?哪天咱们被抓进去,得知道钱是不是让他独吞了。”

  “上个月还让我先刷信用卡套现给客户付利息,说是他的账户转账有限额,现在跟他要钱,他告诉我没钱,让我等。”

  “怪不得听说他几个月前离婚了,肯定是早就准备转移资产了。熊姐肯定是知道公司出事先跑了。”

  我脑袋嗡嗡作响,后背开始冒冷汗,但又很快镇定下来,想:自己在公司工作了这么久,怎么会一夜之间说完就完了呢?不可能!公司有实体产业,而且是用车质押投资,我手里有理财合同和车辆质押合同啊——没有钱,给我车也行。

  想到这,恐慌便少了几分。虽然当时公司大厅里摆着的豪车已经开走大半,但我仍相信那是林总名下货线日是开工资的日子,可直到10月底,我也没有等到工资。查了下社保,发现从9月开始就断了。我突然很害怕——这意味着如果我生病了,将不再有任何保障。

  见公司的理财业务员们天天只讲这些车轱辘话,客户们便想方设法直接找林总索要投资款。

  11月中旬的一天,一个叫王海豚的阿姨,带着儿子和准儿媳来到了汽车租赁部要钱。傍晚5点,走廊里传出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哭喊。我推门一看,海豚阿姨的一条腿跨在2楼的白钢栏杆上,哭喊着要跳楼,几个工作人员正拦着她。

  走廊的另一头,她的儿子正拿着电话:“我告诉你林大柱,今天晚上6点之前,我要是再见不到钱,谁他妈都别想好,我把你屋里东西全砸了!”——林总的办公室大概100多平,里面摆满了高档红木家具,我记得林总曾在客户面前说过,他的这些家具价值几百万。

  5点半我下班时路过林总办公室门口,看见海豚阿姨正用头枕着背包,仰面朝上在地毯上躺成“大”字型,两眼怔怔地直盯着天花板,张着嘴,旁边有一个药瓶,撒落了一地的药片。几分钟后,房间里又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:“哎呀妈呀,让我死了吧,我没脸活了,钱都骗没了,倾家荡产了,姐家、妹家的钱都骗没了,我害人了,没法活了”

  第二天上班,公司的玻璃大门内,红色的大字赫然在目:林大柱大骗子,欠债还钱!旁边也不知道怎么架了个大喇叭,正循环播放着:“林大柱大骗子,还我血汗钱!”

  10点左右,几十个分部的客户和员工又来到汽车租赁部,林总想走,已来不及。

  被堵住的林总,先是向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,说话的腔调还是一贯地朴实:“我林大柱没把公司干好,我愧对大家伙,我请求各位客户、叔叔、阿姨,你们给我宽限点时间来干事赚钱。我肯定不会倒下,我是个有良知、有良心的人,我家也有爹妈有孩子。我必须得把公司干起来,把大家伙的血汗钱都给兑付了,我不能对不起这些信任我的叔叔阿姨”

  说这些话时,林总从头哭到尾,时不时还伴随着抽动。群情激奋的人群忽然就安静了,我发现邱姨也在,林总在前面痛哭流涕的时候,她坐在后面哭得稀里哗啦。

  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了激烈的争吵——大厅里,海豚阿姨的儿子继续用大红色粗水笔在大门上写“骗子”的时候,林总的一个铁哥们“大哥”出现了,他上前想阻止海豚阿姨的儿子。

  双方言辞激烈,只见海豚阿姨的儿子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,直接向大哥奔去,大哥向后躲闪一个趔趄摔倒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水果刀狠狠地刺进大哥的膝盖,顿时鲜血喷涌。大哥也绝地反击,起身奔向食堂,嚷嚷着:“我X你妈,菜刀在哪?我砍死你!”他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血印,跑到一半,瘫倒在地。

  民警到场,带走了海豚阿姨的儿子。后来听说,大哥腿筋断了,虽然做手术接上了,但可能会留下后遗症。林总和大哥以此状告海豚阿姨的儿子,索要精神和经济赔偿金,金额远远大于海豚阿姨投资给我们公司的90多万元,海豚阿姨的儿子还被判刑3年。

  判决结果很快被传播开了,似乎对客户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。林总办公室里的红木家具一夜之间就在我眼皮底下消失了,自那之后,公司内外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  起初,员工们还一直坚持上班——一则,大家都投了钱,生怕错过最后拿钱的机会,没有工资也都起早贪黑;二则,业务员被客户追得紧,无处可去,只能盼着公司能起死回生。

  慢慢地,生活所迫,很多员工不得不自动离开。有些人去了劳动仲裁,胜诉了,却依然拿不到一分钱工资。林总说:“我让他们去告,我让他们拿不到一分钱,找着工作我都给他搅黄了!”

  公司的这些事,我不敢和家人提,只能每天顶着巨大的精神和经济压力,装作一切如常。只有坐在办公室里,我才感觉离自己那撒手而去的投资款能近一些,幻想着公司好起来,可以先拿回自己的血汗钱。

  那段时间为了省钱,我中午经常不吃饭或者以泡面充饥,胃病越来越重了。我不敢去医院,人在没钱的时候,最怕的就是生病,不看病就等于没病,我的潜意识这样告诉自己。

  12月,我收到了4份法院寄给林大柱的传票,还附着客户投诉书,看着“非法集资,诈骗XX合计390多万元”这些字眼的时候,我神经被深深刺痛了。我在心里不停地问:自己辛苦工作了两年,真的是与流氓骗子为伍了吗?真的在帮一群土匪恶霸掠夺这些可怜的老年人的棺材本吗?真的是在帮一群吸血鬼来啃噬一群善良人的血肉吗?

  随着年关临近,来讨钱的客户又多了起来,每天我都被各种人间惨剧包围。由于没钱交费,办公室停掉了一切采暖设施,外面有阳光的时候,我就跑到楼外面晒晒太阳,希望中午吸收的热量能留到下午使用,驱散办公室里的寒冷——每天看着形形色色的客户到公司讨债、哭诉、谩骂、各种歇斯底里发作,我快抑郁了。很多次,我都盼着自己的心跳能突然停止,也就解脱了。

  这天早上,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。散乱的头发,从头心处一直白到大半个脑袋,蜡黄的脸上满是皱纹,眼窝塌陷,眼袋浮肿,两道像刚压出来的法令纹又深又长,惨白嘴唇干得起了皮。那件褶皱的毛衫,看起来似曾相识,又有点不敢认——其实,是有点不敢相信。

  我给对面的同事戴红递去了一个眼神,戴红回头的时候,也先是一怔,接着略带几分不确定地说:“邱姨!?”

  她从门口进来,唯唯诺诺地站在办公室中央。一开口,嗓音沙哑,眼泪滚滚:“戴红啊,小朱啊,是不是都不认得邱姨了,邱姨要死了”

  “公司出事以后,我整宿睡不着觉啊。全家220多万全都在公司,自己家连个过河钱都没留下啊,我连房子都没有,一直租房,还寻思这钱放公司挣钱了,等以后再买房。我还把闺女和儿子的家底儿都掏空了,现在女婿天天要和闺女离婚,儿媳妇抱着孙子回娘家了邱姨造孽呀,活不成了。”邱姨边哭边说,“还有我的那些姐妹们,平时关系都可好了,这一出事,天天骂我啊,带着家里人来找我,说还不上钱就让我去坐大牢,要不就弄死我家孩子”

  “一共500多万,邱姨就是相信公司,相信林总,没成想啊!林总一分钱都没给我,哪怕给我1万块钱啊,我先给儿子看看病——大夫让去北京做手术,去不了啊!我自己都住了好几次院了,大夫说是抑郁症,让我上精神病院去住院。”说到这,邱姨再次掩面痛哭。

  她擦着眼泪继续说:“你都不知道,总部那个财务,姓熊的,可不是个东西了,人渣啊!公司出事以后,她瞒着我,让我把POS机拿回家去刷,我还让我闺女又刷了30万啊!邱姨肠子都悔青了,闺女到现在都不跟我说话”

  等她发泄完了,看着她走出汽车租赁部,我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她临走时候说的那句:“咱这个公司里啊,以前越风光,现在就是最惨最遭殃的!”

  我还没回过神来,中州分部的吴小姐又推门而入。我赶紧起身打招呼,把她拉了过来。之前我在中州时,跟她的关系还不错,如今中州分部的办公室已经到了租期被清理,再看到她,就有种异地落魄恰逢老乡的亲切感。

  吴小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叹气道:“唉!朱姐,我都愁死了,现在家也不敢回。我爸又住院了,肾要做手术需要用钱,我妈跟我说把投资的钱拿回来。我就说投的车还没卖出去——其实,我已经透支好多信用卡了,小贷公司也都借了。现在,我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交代,也不敢出门找工作,客户到处找我,那个聋哑叔叔的弟弟,打电话说要把我送进去,还有那个李叔你记得吗?他儿子威胁我,说要捅死我。朱姐,进了这个公司,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。”

  见她眼圈泛红,我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,像是安慰她,又像是安慰自己:“别急,等等看吧,上火也没有用,就只能先拖着,看看能不能给咱兑付一点。咱钱在人家手里,现在也只能等。你不回家,怎么生活啊?”

  “我每天在出租房里待着,哪都不敢去,买了几袋挂面,每天就吃白开水煮挂面——林大柱这个王八蛋!骗子!我宁可我那20万不要了,我就希望他现在就死,马上死!”她激动得脸色发青。

  我转移话题说:“客户还是理智的多,慢慢的,有机会再找工作,你才不到30岁,年轻。”

  “别提了,客户天天打电话,我也没心思找活了,朱姐,你说林大柱能一点钱都没有吗?”

  “她啊?别提了,那可不是个省油的灯——上周五来找我和胡哥(中州经理),进门就疯了,指着胡哥好顿骂,说公司出事了瞒着她,说当初是胡哥骗她把钱存到这儿,就是为了冲业绩,还说胡哥靠她多拿了好多提成,说我们诈骗,帮凶,不得好死,她要去告我们”吴小姐愤愤地说着,“她赖谁?当时是她自己要存钱,也是她自己拉亲戚朋友做的,还不是自己想挣提成!”

  但我还心存侥幸——或许林总真的就翻身了呢?哪怕拿回来一点也行啊,只要钱回来,我作为仅剩的员工,肯定是最先拿到的啊。

  2019年的春节就要到了,这个年怎么过?我游走在崩溃边缘,惶惶不可终日。

  东拼西凑,从几个朋友手里借了些钱,又怕丢人,借钱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门。我又透支了一些信用卡,一共凑了12万,把年前到期的一少部分投资款,先“兑付”给了父母,也算把年对付过去了。

  过年那几天,看着家人的笑脸,已经债台高筑的我愈发自责,但只能暗暗流泪。年后,我跟父母说公司业务调整,没再去公司,但背地里,我一直给林总打电话,各种好话、狠话都说尽了,让他赶紧想办法把钱给我。

  见面当天,林总露出疲惫不堪的面容,还是那一口憨厚的农村腔调,说他这段时间“差不点就死了”,但是他不能倒下,“死也要对得起大家伙”。他要把手里的实体产业盘活,让我回来帮他。

  这让我再一次看到了希望。4月初,汽车租赁部的房租到期,被迫要搬到离我家30多公里之外的郊区金桥,我内心相当不情愿——去金桥,如果确定能等到钱,也算值,但能不能等到和需要等多久,都未可知;而回家,投资款和工资可能就一笔勾销了,再找工作,干几年都赚不回来投资款,是不是还不如等?

  当时,公司就剩下我、小汪和大皮。小汪怀孕4个月,找不到工作,她投资了7万,在这耗着是死马当作活马医,要不也已经无处可去了。大皮投资了2万元,说已经耗了这么久,走了可惜,就想把工资要出来。

  邱姨站在前面,面色蜡黄,头发几乎全白,声音嘶哑。对面一个阿姨指着她的鼻子在骂:“你个舔腚的货,林大柱给了你多少好处?你还替他挡着?你算老几?我们就让林大柱出来说句话,你横挡竖挡,你以为你是谁?他搬家就是想跑路,跑了你负得了责吗?”

  此前,但凡有客户闹事,林总都会搬出来一套强有力的辩词:“我林大柱没有跑路!我是个有担当的人!现在,我还在努力干事赚钱,你们去看看其他理财公司,老板早他妈拿钱跑了。再闹,我大不了就进去蹲着,我反倒没有压力了,你们的钱一分都别想要。”

  他说这话时,格外硬气,好像他并不欠着客户近2亿的血汗钱,只要他还没跑路,客户就得感恩戴德。

  听他这么一说,客户也全部熄火。他这套挂在嘴边“干事赚钱”的理论,的确给一部分人带来了希望,包括我,也包括以邱姨为代表的一批客户。

  从王海豚阿姨儿子出事、林总对客户避而不见的时候起,邱姨就牵头建立了公司最大的客户微信群,人数已近500人。邱姨建群目的很明确——保老板,保公司,还得到很多“大客户”的支持。他们的心思也不难猜——一旦林总进去了,他们就肯定血本无归。保住老板,还可以幻想林总赚钱还他们。于是,群里出现任何质问林总或要求林总表态的声音,邱姨等人都以坚决拥护林总的姿态回怼。

  没多久,邱姨发信息:“林总没有失踪,他昨天出差手机没电了。不知道谁又去告老板了,我们决定明天上午9点,在滨海派出所保老板,以防被警察局扣下。同意保老板的人,现在报名,把名字和手机号发到群里,我们一起去。”

  第二天,群里发来现场视频——以邱姨为首的几十人,三五成群,散开分布在派出所周边,就像电影里一群乔装打扮的卧底保护着线人。不过,这次没用邱姨他们出力,林总很快就出来了——其实有人报案了,派出所要求他每周去报到一次。

  我发现敛财者与受害者之间的矛盾,竟然慢慢演变成了受害者内部的矛盾,“保老板”的人不只与“告老板”的人“斗争”,还会与警方经侦部门斗智斗勇。受不了这样的氛围,怀着身孕的小汪不想再待下去了,而她的投资和这几个月的工资,自然一分也没拿到。

  身后是仍在与其他受害人争论不休的邱姨,那一刻,我想到了平日里省吃俭用却把钱都给了我投资、至今仍不知情的父母,突然崩溃痛哭。

  邱姨看到了我的异样,转身走过来,抱住我,说:“朱儿啊,邱姨知道你也没少投钱。已经这样了,咱们得坚持到底,保老板,我们才有希望。”

  过了一会儿,我手机响起,是林总:“朱姐,你投资的钱,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,找顶债车或者房产,给你慢慢消化掉,你别着急哈!”

  这几句话,这半年来已经被林总说到烂熟。只是,这距离我最后一次见他,已经过去两个月了。

  他接着说:“我那个饲料厂,马上就弄好了,还有马上就能好起来。你们在金桥那边,先把客户稳住,别让客户去告。我没有时间去弄客户,我得拿出精力来干事赚钱啊,咱们马上就能好起来”

  我苦笑着挂断了电话。当一个人身处漩涡的时候,不及时跳脱抽离,拖得时间越久,便越丧失了止损的能力和勇气。

  回过身,背后邱姨一副落寞的表情,再没有了往日的笑容。这所谓的投资理财,让我们变成了一个个活在地狱里的人,而谁是那个把我,把她,还有像我们一样曾经幸福快乐的一群人,推进地狱的罪魁祸首?而又有谁,在不知不觉中,甘愿做了助推器?

  我想劝邱姨几句,但线月末,我终于离开了公司,这一夜过后,我也终于从梦中醒过来,不再继续装睡了。

  我鼓起勇气,把情况透露给了家里,母亲起初异常惊讶,不能接受这个事实,先是破口大骂“这个骗子,不得好死”,继而躲在沙发角落里抽泣。老公也没多责备我,只是嘴里不断骂着“林大柱,这个骗子!”

  父亲说:“既然林大柱早都倒台了,你不应该瞒着我们,还在那受罪,唉!咱家没有这个钱也不至于要饭”

  我不敢抬头看他们,强忍住泪水,告诉自己:日子还要继续,欠的债和信用卡里的钱,绝不能再让父母知道,得尽快找工作还钱。我算了算,打工两年,把工资原数奉还不算,还倒贴给公司很多钱。我和我的家庭,也为此欠下了一大笔外债。好在因为父亲的阻止,亲朋跟着我投的钱很少,姑姑和叔叔都说不怪我,但我心里却异常愧疚。

  很多时候,在天灾面前,人可能会直接失去生命。而在这场声势浩大的人祸面前,人们虽没有直接失去生命,却真切地感受着什么叫生不如死。

  我走后不久,大皮也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把公司残存的几台电脑都拿走换钱了。至此,金桥分部人去楼空,就剩下几套破破烂烂的桌椅。我很快在家人的安抚和理解下,重新找到一份心仪的工作。

  2019年8月,我听以前的老同事说林总被抓了,这次邱姨很快就退出了“保老板”群,那个群也就此解散了。有人说她是拿到了钱,“功成身退”了。随后,又有人建了一个“团结要回血汗钱”的群,200多人,大多数是我们的客户,也有一批像我这样曾经的工作人员。邱姨有一次也进群了,嗓子都说不出话了,“如果我拿了钱,出门就让车撞死”。

  碍于此前的身份,我不喜欢在里面发言,毕竟找不到林总。群里已经有客户说要告业务员和经理了,很快,又有传言说总经理和几个业绩好的业务员都被抓了,而吴小姐据说已经外逃了。

  我也私下里去派出所报了案,做了笔录,警察让我等着。有天,我接到邱姨的电话。她在电话里说她瘦成皮包骨了,“邱姨造孽了,人不人鬼不鬼了”。

  我也知道她整个人应该已经濒临绝境了,而我们能做的,只有等。如今林总依然在押,没有一个人拿到钱,群里每天,都会发一些相关消息,只是谁也不知道,我们会等来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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